蝴蝶酒罐儿

我对你赤子之心永存

不再写诗

我已决定把故乡撕碎,

不再写诗,

不再说谎。


学习陶醉,

学习浪费,

学习捧着定义和信仰,

丢弃土地和太阳。


然后兴高采烈混入人群,

去过那幸福的生活,

谈情做爱、顷刻不停。


是的,

愿身上属于亡命之徒的成分,

它从不将我赦免。


打铁人

时常期盼这神秘力量的降临

是荣耀与残疾相依为命

万物倾巢而出之际

你总是潜伏不定

 

江河已敲开封印

孤峰也卸下冷冰

少年扔出手中麦穗

婴儿呱呱落地

路人举杯——

千遍来日方长万遍再不相迎

 

这世上生长的千万花朵

东奔西寻

将日夜用尽

 

而我只在高山上

打一块铁


#心血来潮进行整理,发现恰好是写的第四十首诗

第十四章

我接到那个电话时,天色阴沉得可怕。

这座城市一早便发布了雷暴预警,我透过编辑社的落地窗户远远望去,乌云笼罩着那些高耸的石头森林,竟让人脊背凭空萌生出些许寒意。

 

“是郁东先生么?这里是S城XX派出所”

我连请假都顾不上,在旁人惊诧的眼神中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冲了出去,脑子里嗡嗡作响。

老天终是没有辜负我让我等到了这一天。

一年半了,小离。我找了她整整一年半,附近的城市我一有空就跳上火车,我甚至还回了老家,站在曾经的那个山头上喊她的名字,可千谷回响,唯独没有她的音讯。

 

气喘吁吁赶到时,雨还没有下下来。

电话通的仓促没有细说,我拉住身旁的民警急切吼道“刚救出来的孩子们呢!”

“您先冷静下,孩子们都还在里面做身体检查”警察姐姐看我年纪也不大,扶我到一旁休息室坐下。“今天抓获的这个犯罪团伙主要训练孩子进行抢劫乞讨,所有孩子们基本还留在本市,没有贩卖出去。”

“这样…”我用力咬着嘴唇,感觉自己无法控制地颤抖了起来。脑子里涌现的全是街上天桥西那些断胳膊断腿的乞丐娃娃,让人不寒而栗。“我妹妹她,她…肢体还健全吗”

警察姐姐顿了顿,按住我的肩膀“不要着急,等结果吧”

我整个人一下子被抽空了,永远是未知最让人恐惧。

焦急的家长源源不断地走了进来,每个父母脸上都是晶莹的悲痛,屋外的雨星星点点地开始飘了起来。

小离,我默默攥紧了拳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那些父母们蜂拥而上,哽咽得喊着孩子的名字。我恍惚地坐在那里,双腿麻木无法动弹,隐隐约约听到人群中爆发了一阵又一阵悲怆的哀嚎。送走那批家长,警察姐姐看我还呆坐在那里,便走到我身边叹了口气“去看看你妹妹把”

“她…怎么样”我躲闪着她眼神。

“不像其他孩子,她肢体没有破损”

“啊真的吗!”我兴奋地站了起来。

“但是…”警察姐姐看着我轻轻摇了摇头,迟疑了许久还是说了出来“她已经不再是小女孩了”

 

“轰隆”屋外响起一阵惊雷,夏天的这场暴雨终于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我又看到她。

她带着淤青独自站在墙角的阴影里,已入秋了却还穿的单薄。人消瘦了许多,两颊凹陷明显的营养不良,头发很长但油腻打结乱糟糟的蓬在那里。

“小离”我轻声喊她。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只那一眼,我就感觉心被人狠狠地从高空砸到地上,碎得连渣都不剩。

她的眼神是空的,没有劫后重生的喜悦,也没有历经艰险的悲伤,她的眼里没有海了,干涸得像寸草不生的荒野。

 

我忍了忍心中酸楚,走近了些,微微俯下身子“小离,哥哥带你回家好不好”

她没有说话,我伸手像往常一样去抚摸她的头,她猛地抖了一下,然后躲开了。

我是真的觉得不能呼吸了,心中尚存的那一点点侥幸现在看来太过荒唐。我是找回了她,但是那个爱撒娇喜欢往我怀里钻的小离,终究是消失了。心一抽一抽地疼着,我苦涩地抽回手“不碰你,小离跟着哥哥就好”

 

料理好小离的一些档案,快走到派出所门口时,另一扇门突然开了,警察押着那个集团头目走了出来。我复杂地看了小离一眼,她深深地低着头,双手颤抖得攥着。

一时间,这一年半的寻找和担心,知道结果后的愤怒无助和痛苦都涌上了我的心头,眼前的这个男子就是赤裸裸的杀人犯,正是他谋杀了我最亲爱的妹妹,以这么惨烈的方式去结束了她的青春。

我绝不原谅。

 

我怒吼着挥着拳头就冲了过去,还没等打到他脸上就被几个高大的警察从后面抱住了,我嘶吼得挣扎着“畜生,你还我妹妹!”

“啊原来是你妹妹啊,味道不错”那个带刺青的男的反倒几分得意痞痞地笑着“老子真后悔没花了她脸”

“你!你去死吧……”我双手被反锁,只得扬起身子狠狠一脚踹上他的膝盖。

“先生不要冲动”警察们七手八脚地钳制住我。

 

“哥”在一片吵闹中,我清楚地听到了那个很轻的声音,我条件反射地得停了下来,看见那个我曾发誓要一辈子照顾爱惜的小离一点点走到我的身边,抓着我的衣角冲我缓缓摇了摇头。

我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憎恨了。我颓唐地松开拳头,转过身紧紧搂住小离的肩膀。

这一次她虽然身体还有有所抗拒,但她没有推开我。

那一刹那,我竟无法控制自己费尽心机建筑的坚强堡垒,所有防线全部灰飞烟没,那是我第一次在小离面前失声痛哭,犹如屋外的,倾盆大雨。

 

小离的房间我再忙每周也都会按时打扫,所以倒也没有多措手不及,只是在我给小离找出衣服调好水温后,她却说什么也不肯进浴室的门。

“小离,你是怕水嘛” 

摇头。

“怕一个人洗?”

摇头。

“怕有蟑螂?哥哥都打扫过了”

摇头。

我无奈的看着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小心翼翼的问“小离,你,怕哥哥嘛?”

她终于抬起脸看我。

“哥哥保证不会进来,你从里面反锁好不好”

小离再次沉默。

我叹了口气,真是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想了想只好打电话麻烦韩师母过来。



我一个人守在门外,听着房间里的水声,怔怔地望着狭小的房间发呆。

从小我和小离就亲,睡一张床那是常事,后来由于条件不好也都一直挤在一张床上。小离特别喜欢枕着我的手入睡,虽然她睡觉偶尔不老实,但一张床两条被子挤挤也还是没问题的。

本来确实也到了该考虑这些的时候了,可没想到她竟已有了这么严重的心理阴影。

 

趁着小离吹头发,韩师母冲我招了招手压低声音道“东东啊,杂志社要是忙的话你就跟我说,你现在高中可不比初中啊”

“老师不用担心我,这一年半已经添了很多麻烦了”

韩师母忧心忡忡地看着我“小离你多费些心,我看她身上伤疤不少”她心里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细说,那么多烫伤,连大腿根部都有。

我心又揪着疼了一下。

“学校那边又要麻烦韩老师了,她这样子肯定不能上学”

“东东,有事要跟我们说知道嘛”韩师母慈爱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送走韩师母,我一回屋就看到小离蜷缩在床角,双手抱膝,头发披落,她的眼神那么疲倦。

“睡吧”我把床铺好。

小离缩着脑袋,眨着眼睛盯着我。

“哦”我无奈的站起身,替她关了灯“那么晚安吧”

 

我苦笑着抱着被子走出了房间,客厅因为没买电视所以连沙发也没有,环顾了一下只得把几把椅子拼起来。

夏天的被子本来就薄,硬硬的椅子铬得十分不舒服,我睡得很浅。但没一会儿就迷迷糊糊地听到房间里小离极度压抑的哭泣声。

我慌慌张张地推门,小离一脸泪痕的模样在黑夜里非常刺眼,但她听到门锁声响,马上噤声,惊恐地连滚带爬翻到床下去。

我的心仿佛也简直跟着掉了下去一样,生疼。

“小离,不怕,是哥哥啊”我走过去想抱起她。

“呜”小离歇斯底里地拍开我的手,紧紧抱臂躲在床边,眼睛里全是炸开的恐惧。

我跪坐在她面前“我不碰你,乖,不要害怕”

她瑟瑟发抖,手里紧紧攥着脖子里的玉佩。

“这玉真漂亮,是你哥送你的吗”

她渐渐缓和了下来,好久点了点头。

“十三岁生日,我带你去看烟花对不对?”她又点了点头。

一年半前的夜晚,清晰如昨。在失去她的这么多夜晚,我也无数次梦到,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她在漫天花火中笑得那么得璀璨夺目。

“小离,你抬头看看我,我是哥哥,我们回家了,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我柔声说了一遍又一遍,她才抬起头,泪眼迷离地望了我一眼。

我见她不那么抗拒了,试探性地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然后把她环在了胸口“小离不哭了,哥哥在”

她小声啜泣着,紧紧拽着我的领口,哭的喘不上气。她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呜咽着喊“哥哥”把我的心都揪了起来。我无法想象这些年的晚上她一个人是如何熬过去的。

“小离不哭哦不哭”我轻轻拍着她的背,直到她渐渐哭累了声音越来越轻。

这一夜,也是过去了。


第十三章

书上说,悲伤有五个阶段: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抑郁和接受。书上又说,时间是一切的灵药。只是我数着日子也没能过渡到接受的那个心态,只觉得永生永世被卡在抑郁的那个环节里,周遭只有木然和无趣。

 

没有人再当着我提起过小离的名子,所有人都讳而不言。师傅一家很关照我,常叫我一起吃饭,允许我超额加班为小事忙碌。学校老师甚至同学也都因此对我加倍的好,容许我寡言离群,容许我偶尔的迟到早退。紫妍怕我想不开,时常陪我左右。有时候她陪着我沉默坐一下午,有时候她和我说很多话,说晚上写不完作业,说下课老师逼着他们跑圈,说陆经年过的不好,手臂总有遮起来的刀口,但他不愿交谈。她说起这些的时候太像小离了,让我开心又止不住的失落,这也许是我还接纳她长久陪伴的原因之一吧。

 

日子过的这样的快啊。不知不觉的,在我来不及拒绝回味之前,一整年就这么跌跌撞撞地过去了。

有一天,我发现我不再习惯早起为郁离熬她喜欢的米汤粥,不再习惯晚上偶尔醒来帮她盖好被子,不再习惯多买一份水果。我甚至有了一个念头,好像她本就从未出现在我的生命中,好像她只是我一个年少时候的幻觉。

觉察到这一点后,我整整两天没有走出过房间,这从未有过的恐惧竟来源于我自己的大脑。我在房间里翻箱倒柜,把小离仅剩的物品抖堆满在我的身边,一遍遍看着我们的合照,一遍遍摸索着她的笔记,她的衣服,她的所有。我甚至把她离开后每一天的搜索笔记都拿出来近乎病态的反复的看。我死死拽着这些证据,强迫性的记忆和重复。我不可以放下,哪怕每一次想起都让我痛彻心扉。我仍然舍不得我哪里舍得。

原来忘记,是这样一种抽丝剥茧的钝痛,它快要将我击碎。

 

 

紫妍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准备从出版社那里下班,这是她第一次来这里找我,我有一些意外,想必是有急事。紫妍慌慌张张的跑到我面前,小声问我借钱。我不由皱了皱眉,她支吾了一下还是道出原委,陆经年在网吧和小混混动手,被一起拘了,但紫妍钱不够无法单独保释他出来。

“这种事你怎么能你自己处理,给他妈妈打电话了吗”我立刻收拾东西

“打了,但没人接”

“算了不等了,这么晚你先回家吧,我去接他就行”紫妍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好在出版社最近刚发了工资,我拿着包就往看守所赶去。

我对陆经年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爱穿白衬衫,笑容温暖而倔强的男孩子上。可如今再次见面竟是隔着铁窗,他的黑色T恤沾满泥土和点点血迹,刘海乱糟糟黏在额头上,眼镜也断了,嘴角更是明显的瘀伤。他站在一群小混混中间,竟丝毫不觉得唐突。他没想到我会来,愣了一下立刻低头不敢看我的眼睛,讪讪得喊我“郁冬哥哥”

虽说早就听紫妍讲起,但亲眼看到他这个样子,我自是有点意外和生气的,也没理睬他,直接办了手续,把他拎了出来。

“对不起,今天不好意思麻烦郁冬哥哥了,钱我这两天…”陆经年迟疑了一会儿咬了咬嘴唇道“钱我联系母亲后马上转给您”

他最后一句话的两个敬语冷不丁让我的眉头蹙得更紧了。陆经年原比我就稍矮一些,如今缩着肩膀低头站在我面前,整个身子轮廓吊在宽大的短袖里显得更加削瘦。他的状况竟是比我想象中还要差上许多,烦扰他的看来并不仅仅是他父亲故去这一件事情。

“你有多久没回过家了?”我的语气并不好听。

“是…是有几天了”陆经年觉察到我的目光一直落在他受伤的手臂上,不自觉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先跟我回去”我直接转身。

“郁冬哥”陆经年抬起头,声音却渐渐弱了下去“不用了,我没事自己回去随便弄一下就好”

我第一次这么严厉地看他的眼睛“我说的话也不管用了是吗?”

“没有”他嘴角抽了一下,在原地站了几秒还是迈步跟上了我。

 

陆经年也有近一年不来家里了,他局促地站在门口手脚都像没处放一样。

“衣服,脱了”

“啊?”他明显在原地呆住。

“还愣着?”我拿着酒精棉花和各种药走了出来,把我的一身干净衣服扔给了他,微微眯眼看着他半开玩笑“怎么,以为我要揍你?”

陆经年脸色蓦地一红,落荒而逃进了卫生间。他的气质本来就素净,适合穿纯浅色的衣服,再出来的时候,单薄身子上的伤看着又多了几分心疼。

我不是第一次给他上药,但这次不同。除了淤青和擦伤,手臂上很明显的还有许多横七竖八的刀口,不深,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很新。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忍怒看着,陆经年不敢吭声也不敢动,一直僵着身子悬空着手臂,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一些。

没几分钟他细细的胳膊就有些撑不住微微颤了颤,想来也冷了他够久了,我重新开始用酒精棉球,但这些伤我没收着力。

“嗯…哼”

“知道疼了?”我用余光瞥他。

“郁冬哥哥…”陆经年粗粗的喘着气,仍然压不住喉咙内细细碎碎的呻吟。

“当时下手的时候不就是想要这种感觉吗?”

“唔…”陆经年无言以辩解。只是心里想,两者还是不一样的,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想着这种方式发泄会好过一点,可如今这么被按着,羞耻的感觉更甚。

“还是,你认为现在没人会管你了?”我一下子提高了音量。

陆经年看着我一愣,脸上先是惊讶而后挂上愧疚,咬着嘴里的嫩肉不吭声。看他得反应就知道这些事后确实没有人和他真正谈过,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我不管这几个月你都在想什么”我重新把目光移回到他的伤口上“但我希望你记得,倘若小离还在,她一定会心疼”提到小离我心口就是一滞,抿了抿嘴唇“我也心疼”

我感觉到陆经年在抖,这个灰心受伤的小孩终于在这个夜晚,不自控地失声痛哭起来。他一遍遍说着对不起,也不知道他是说给自己,还是说给别的什么人的。

 

 

幸也不幸,我依然过着普通高中生的生活,和凌佐一起上课做题,去杂志社帮忙。放学后我就一遍遍机械性的张贴小离的寻人启事,周末便跳上长途巴士去附近的城镇。没有方向,就一寸土地一寸土地地寻找,没有目标,就大海捞针在地图上叉掉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名字。只是回到空荡荡的家,心底有个口子就开始泄气。

时间推着我走,我依然每天吃饭睡觉,可总是不完整,这份残缺感如鲠在喉,时不时将我刺伤。

 

我在梦里见过小离很多次。  

她就站在我十米开外的地方那么安静的看着我,她没有哭,她嘴角有淡淡的笑容,是我最不喜欢的笑容,仿佛在说“哥哥,我们再也见不到了吧”


第十二章

直至很多年后我仍然记得那晚,那晚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的夜色,那晚空气中硝烟散去的味道,那晚满地疮痍没有尽头的马路,是纠缠我许久的梦魇。

大街小巷,我无意识的一遍遍走着。

已是夏末,风里没有一丝凉意,我却只觉得冷,意识被抽去,浑身湿透,止不住的抖,恍若即将溺毙。

小离在哪里,为什么身边除了寂静只有寂静。

为什么我会放开她的手。

为什么欢乐的下一秒永远是痛苦。

而为什么这痛苦从不放过永不休止。

 

后来师父师母把脱力的我强行带回了家。我真的太累了,睡了非常久,昏昏沉沉的仿佛还躺在自己家中粗糙的木板床上,整晚都沉沦在一个接一个的梦境中醒不过来。

早上的阳光格外的好,我蓬头垢面地起床拉开窗帘,看着天空如同洗过一般清澈,终于不可自控地流下眼泪。

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这些事情包括后来种种,不知道为何中年的我每每回忆起,总是出现大片的卡带空白,像是这截时光封存的时候被磨损了一般。我必是在苦苦寻找小离的,可是到底一步步怎么熬过来的,竟丝毫记不清楚。医生说没有生理上的问题,只能勉强认为是大脑自我压缩掉了太过痛苦压抑和崩溃的情绪。

 

一个星期内,我和陆经年几乎走遍了S城的大街小巷,每一个小离曾经到过的地方都没有错过。我们疯狂的从天亮走到天黑,逢人就问,蓬头垢面的凑在桌上吃一碗方便面,沉默不语。好几次,我都看到他的眼泪无声地砸在筷子上。可我哭不出来,那天过后,我流不下一滴眼泪。我只觉得心上被生挖去一块,多出成倍的战栗和恐惧包裹着我。我甚至不敢正视陆经年的眼泪,因为我什么答案都没有。

后来,连警方都说,如此怕是徒劳,她可能已经离开了这个城市。而一旦离开,就如同大海捞针。

 

在我开始向周边城镇搜寻前,我回了一趟老家。

曾经生活了十多年的木屋,早已人走茶凉破败不堪,连门都懒得上锁,屋顶塌了一半,杂草成群。我伫立片刻,似是有许多许多回忆浮上心头,但又辨不分明。爬坡许久,我跪在父母坟前,字迹已然模糊,我看着他们灰尘朦胧的照片,不知如何开口认错。时至如今,我仍不明白为什么,我自问始终善良,从没伤天害理,从来倾其所有求活。难道是上天看我太过幸福,要夺去我所有的挚爱。

 

小离,你可听见我日日夜夜的祈祷嘛?

你可曾听见我在山上,在树林中,在大河边,在风里,在雨里,在心里,一遍遍大声的呼喊吗?

你可曾想要回来看看我。

老天求求你不要这么残忍,不要连一个说告别的机会都不给我。

我猜测过无数种遭遇,想象过无数种她可能的去处,危险也好,静谧也罢。我只是在等她回来的那天,尽管我已经有隐约失去的感觉。每每走在人海中总是感觉冷风环绕无处容身。

我这样的害怕,我只能忍受。

 

有一次在收拾小离物品中时,无意间我发现了小离夹在书里的一本故事手稿,小说名字叫做《天下》。我犹豫了一下,但想着可能有一丝线索便翻开来读。

熟悉的字迹,熟悉的口吻,讲的是一个为了深爱的小哥哥而连同自己一起毁掉整个帝国的公主,凌厉、倔强、肃杀。

故事里是这么写的——

“我叫暗烬。我的父亲是这个国家伟大的王。我的母亲是王最宠爱的姬妾。从小,我就是与众不同的孩子。我可以轻易地学会那些艰深的学识,包括古老的月琴和那些怪僻的文字。我甚至可以轻易洞察每个人的心思。我知道,母后宠爱我,哥哥姐姐以及那些贵族的孩子都避开我,父王说,我是他的骄傲。但是,我不是皇族的孩子。我知道,对于他们来说,我不过是个捡来的孩子。

我的小哥哥叫千隐,他的母亲是父王冷落的姬妾。千隐是古堡中我最喜欢的人。他喜欢和我一起坐在古堡高高的围墙上,弹奏古老的月琴给我听。他的琴声明亮而温暖,常常可以引来成群的白色飞鸟在暮色中久久徘徊。千隐笑起来像三月里漫天飞舞的杨花,雪白的牙齿像皎洁的月光。我喜欢看千隐在城墙上临风而立的样子。风灌满他的披风。他脸上的轮廓模糊而温和。千隐手把手地教我月琴。每次他都对我说,暗烬,你是最聪明的孩子。

我问千隐,哥,为什么不像他们一样避开我?

千隐揉揉我散落的长发说,暗烬是我最好的妹妹。”  

 

我抱着她的这本手稿哭了许多许多个夜晚,无法自制。

当然是,郁离她是我最好的妹妹,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最善良我最心爱的孩子。

可如今我却把她弄丢了。

 

 

也许初中十四五岁的年纪,正是人生的第一道坎儿。把往昔和未来分开,把现实血淋淋的挖出来塞给你看,而那个空出的陷阱,就等着你重重跌落。命运里的无常难测又一次不请自来,再度猝然把我搅得天翻地覆。我既没有来路,也渐渐丧失了去路。缚在这雨水珍贵的人间,寸步难行。

而祸不单行,置身在这个旋涡里的,除了小离和我,还有陆经年。

 

小离出事没几个月后,陆经年父亲就因为酗酒伤人被捕入狱,因对方伤势严重判了两年。春节还没过完,他父亲却突发脑溢血病死在狱中,享年未满三十九。我和紫妍一同去了葬礼,他们家门口黑白的丧葬摆设在满街的大红福字中显得格外刺目。那个瘦瘦高高的男孩披麻戴孝,沉默的跪在火盆前机械性的烧着成堆的纸钱。他抬眼看我,没有表情,眼底血丝密布。他自顾不暇。

他说“郁冬哥,我终于明白流不出眼泪是什么感受了”

 

之后我断断续续从紫妍口中听到他过的并不好。家中因为打官司赔了不少钱进去,妈妈因此进行了工作调动需要经常出差,常常留下生活费便几周的不见人影,家中也没有别的什么亲戚可以帮衬。他独自一人也不懂的爱惜自己,饥一顿饱一顿,长久熬夜,年纪轻轻就落下了胃病。更是迷上了打游戏,三天两头泡在网吧里,以往次次是班级前十,如今成绩一落千丈他也毫不在意。

“就好像变了一个人”紫妍看着我,眼神里有微微的恳求。而我的喉头哽了哽终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小离若还在的话,我也许尚有资格插手管束。但小离若还在,陆经年也多少会有一些安慰,不至于如此孤孤零零自暴自弃。

紫妍叹了一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继续帮我打印小离的寻人启事。

我如今自身难保,但当真为这个曾经干干净净害羞敏感的男孩子而惋惜。

 

在这个庞大人间,我们都实在渺小得不值一提,无可相抗。

大半年后,警方已经暂停大范围的探寻,小离的档案被列入失踪人口。我被委婉地告知,希望渺茫,如果奇迹发生我会第一时间得到通知。


第十一章

初三那一年是我感知时间最快的一年。重点初中自是每个人都磨刀霍霍,课业压力陡增,只有在周末才有时间去出版社帮忙。每天天微亮,给郁离准备好早饭,便要提前出门上早自习,全天语数英的卷子翻来覆去地发下、涂满、交上去又面目全非的发下来,离开晚自习的时候星月都已经高垂。做题做到眼冒金星的时候,就盯着黑板上的倒计时发呆,假装自己在休眠补充能量。好几次,我都看到何毓倾趴在堆得厚厚的书本后睡得满脸红印。

英语照例是我最差的科目,不过在何毓倾的帮助下也算是到了班级平均水平,语文也还可以,数学比较能拉分。模考了几次都还算稳定,重点高中应该没有特别大的问题。

小离这一年也很乖,没让我操什么心,初一的功课已经慢慢有了起色,已经能到中上游水平。从今年她便很明显的发展出对文学的热爱,和所有女孩子都一样,开始痴迷看小说,写小说。平时上课还算克制,偶尔在被窝里看被我揪住。也许是到了喜欢有秘密的年纪,虽然没有明说不让我看,但每次都拐弯抹角的闭口不谈。想着也没有影响成绩,我便也没有多管。周末除了和我一起去图书馆,偶尔也会和陆经年紫妍他们一起爬山、打羽毛球、唱歌,回来后乐此不疲地讲述。

比如十月学校金桂满园,十一月远郊山茶初绽,十二月紫妍参加年度歌唱比赛得了冠军,一月皑皑白雪里打雪仗,二月过年一起包饺子,三月惊蛰雨水露重,四月摘回桃花、樱花、蔷薇压进厚书里做成书签,五月陪伴我做考前最后冲刺,六月不知不觉,如期而至。

 

然后便是最惬意的一个暑假。

每天能下班后悠悠闲闲的回家做菜,等从图书馆回来的小离一起在橘暖的灯光下吃饭,有一搭没一搭的听她说着学校的事情。已经大半年没有好好这么坐着一起吃饭,细细打量她,已经是开始偷偷发育的少女了,光是今年个子就窜了五厘米。令人羡慕的巴掌脸,五官都已经长开。和我不一样的是,小离的眼睛像爸爸,不算很大但细长的形状笑起来如同月牙,眉眼弯弯。小离一直都偏瘦,脸颊没有什么肉,难怪不笑的时候总给人一种冷清的感觉。但熟悉的人都知道,她是一个可能闹的鬼丫头了。

 

小离的生日在八月,她总说是上天眷顾她生在暑假,总能和亲朋好友在一起。她本是极其喜欢过生日的,因为妈妈在世的时候这一天总会给她准备新衣服做好吃的,全家人就属她最大,可以任意要求我陪她从早玩到晚,躺在山头的草地上听我给她唱歌。她总是笑得得意的很。而今年正值S城大举改革,又逢五十年年庆,早已宣传有一场盛大的焰火晚会还有花车游街,恰好在小离生日的当晚。她向往已久,早早就求我带她前去。

我和她都已经很久没有看过烟火了。小的时候,每每过年,爸爸都郑重其事的带我们一家去山顶上放烟火,守岁祈祷家人身体安泰事事如意,在我们心里,这漫天烟花是团圆的意思。

S城这一天从早上就热闹非凡。正巧是周末,一大早整个街上集市就熙熙攘攘的。街坊邻居搬着板凳坐在大树下唠家常,放暑假的学生们也是不安生,骑着自行车在狭长的弄堂里钻来钻去,把铃按的震天响。我趁小离先睡着,就去集市上买了她最喜欢吃的鸡蛋糕,又买了好看的花布,可以给小离做几身新衣裳。快到晌午了回到家却发现这个小家伙竟然还没有起,四仰八叉地平躺在床上,睫毛一颤一颤的。

我一眼就看穿她的小心思,好气又好笑,俯身捏她的小鼻子“日上三竿啦,小离居然还不起”

“哥哥”小离突然睁大了眼睛搂住我的脖子撒娇“寿星连晚起的特权都没有吗?”

我被她抱的身体一沉,差点栽下去“好好好,小寿星不想吃午饭吗?”

她笑得乖巧“那自然是要吃的,哥哥一定给我买了好吃的”

“就你都知道”我戳戳她的额头,在床头坐了下来。“来,哥哥把生日礼物给你”

她一骨碌爬了起来,跪坐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伸手抱我“哥哥最好了”。她继而眨眨眼“是买了冰激淋吗?还是买了我喜欢的书呀?”

听到这里我突然心口一涩,她期许的竟都是不超过三十块的寻常物品,别人家小孩怕是平日里想要便能要得的吧。我从兜里掏出一个盒子“喏,打开把”

是一对龙凤双月牙玉佩,我中考结束后特意走了几家玉器店挑选的。她眼眸瞬间亮晶晶起来,伸手就拿了起来挂在阳光下看“哥哥你怎么买这么贵重的东西”

看到她欢喜的模样,我心中不由一阵轻松,立刻给她戴上“也算是父母之前留下的最后一笔钱,想着你也是初中生了,该有个像样点的饰品”

“好漂亮啊,还是一对的护身符”小离一骨碌窜到我身后“哥哥你也不许拿下来哦,这是我们俩的”她继而顿了顿“等到哥哥结婚了才允许你换掉”

“胡说什么呢”我佯装生气地挠她痒痒。

小离肆无忌惮的趴在我背上发出银铃般清脆的笑声。

 

烟花是晚上八点开始,五点未到小离就着急拉着我要出门,说是集市哪能让我自己一个人逛了。看着她孩童般的笑容,我也只能任由她一个铺子一个铺子的瞎逛。到底是十三四岁的女孩子,看见五颜六色的水晶琉璃物件就挪不开眼,一些稀奇古怪的小摆件也让她爱不释手。等我们逛到主街的时候,已经围起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我和小离的个子虽然都在班里不算矮,但在一群成年人中还是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小离懊恼地跺着脚,后悔在小摊口浪费太多时间,又不甘心的拉着我逆人流往中央高台走去。这人群实在是吓人,我真的都不敢相信S城有这么多居民,肯定是别的临县也一起过来看热闹了。我几次想要喊住小离不要再走了,但是周围喧闹的声音太大,我只能费劲的跟着小离在人群中乱钻。

还没挤出去多少便到了整点,无数礼炮同时射向天空,五彩斑斓照亮整片漆黑的夜。“小离你快看啊”我不由地和身边所有人一起抬起脸看向天空,为这星星点点又转瞬即逝的美丽而感到难得的快乐,竟分了心没发现小离还在往人群深处钻去。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整个人群都开始涌动了,而小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逝在了我的视线中。

 

我一下子慌了神。

“小离!”我大声呼喊她的名字,可这千万礼花同放的声音完全遮盖住了,丝毫得不到回应。我拼命试图往小离的方向挤过去,但是人潮实在太拥挤了,妇女老少都争先恐后地跟着花车的走向从中心高台往外涌出去,不知不觉都把我挤出了游行的队伍中。

我的心完全悬到了喉咙口,心脏跳得砰砰响,这莫名的恐惧感。我不停地安慰自己,这么小的城镇,就算冲散了,小离也知道回原地等我的。

我不敢擅自离开这个位置,只能默默等待这场盛宴的结束。满街的音乐,满目的光怪陆离,满大街快乐激扬的人群,我只有满心满眼的担心和害怕。

整整一个小时礼花才结束,人群都已经七七八八离开了出发点,可小离依然没有来找我。我的心跳的更快了。也许她是贪玩想先自己看完整场表演了,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沿着花车游街的路线找过去,可等我到了那里却只看到满地的烟花纸和散的差不多的几个人。我开始找人问询,但基本都不是S城熟悉的面孔,一无所获。

我攥着拳头在原地站了一分钟,满手心的冷汗,擦都擦不尽。

 

这条游行的马路本就是我们城的主街,灯火通明的也没有什么可以遮藏的地方。沿着路仔仔细细的走了两遍仍然没有小离的踪影后,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回了家,然而迎接我的仍是一片漆黑。

这颗悬在空中的心,终于重重的砸在冰窟里,四分五裂得绝望。我忍着颤抖的双手拨了师父家的电话。

第十章

暑假的时间总是悠闲的。

何毓倾跟爸妈回美国去探亲了,凌佐已经在准备中考的东西了,有时候周末会约我打球,或者抓住空闲给我补习英语。

毕竟初三了,虽然我整体成绩还可以,语文更擅长一点,数学也还凑合,英语却总是拖后腿的那个。在老家那儿,是没有英语课的。

何毓倾上次看着我的试卷,煞有介事地瞪我“真是对不起我这么一个海归”然后折起试卷笑眯眯看着我“以后跟你说话都用英文吧,ok?”

真是气人。

 

白天上班的时候,郁离就每天拎着饭盒按点出现在杂志社楼下。

以前,为了多做一些事早点下班,我总是去楼下买几个包子就凑活一顿饭,虽是单调但也能吃饱。不过到了暑假小离死活都不肯让我再吃包子,每天都烧好饭菜准时侯在门口。

出版社离家也不是很近,这么热的天,小离每次走过来都出一脑门的汗,小脸晒的红红的。我几次心疼堵她回去,她都笑着擦去脸上的汗水“我不累”。

有次逼急了,她淡淡的回我一句“这样便宜”。我反倒是说不出话了。

 

送完菜后小离就去图书馆学习,等我下班后以后再一起走回家,有的时候还会顺上陆经年。

夏日午后的阳光透过办公室的百叶窗撒落一地,有点岁月安好的味道。

我转着手里的笔,心里想着那个瘦瘦的男孩。他每次看到我,还总会害羞的低头。

小离偶尔会和我说起他,语气虽然漫不经心,但依然掩饰不住少女特有的羞涩,我也顺道借此逗逗她“哎呦,听妹妹讲约会的事儿真是好欢乐呢”。

每次听到这话,小离都腾地一下脸红到耳根,扑到我怀里不依不饶地挥着小拳头。

真是可爱。

 

年少时候的欢喜比起爱情更像一种陪伴。

他俩经常一起出去,偶尔也会去公园和书店,大部分时间会一起呆在图书馆或者就只是走在马路上。

路上人很多,有带着孩子匆忙赶路的,也有拄着拐杖慢慢悠悠踱步的。路旁有时是梧桐有时是香樟,风吹起来的时候,树叶轻轻摇曳,声音非常好听。

小离说,和吃饭或者看电影相比,她更喜欢两个人像这样牵着手慢慢往前走。

不用管这条路通向哪里,也不用问今天是晴是雨。

 

不过时不时的陆经年总会突然消失几天。

第一次他爽约没来图书馆的时候,小离还不放心的拉着我去家里找他。

老式玻璃窗敞开着,微风掀起窗帘,扑鼻的烟味酒气。

男人踹翻一个又一个家具,大着舌头吼出污秽的责骂。看不见陆经年的影子,但是皮带抽打的声音清晰可辨,隐约还夹杂着不断压抑的痛苦喘息声。喧哗声传的很远,整个弄堂似乎都是习以为常的样子。

 

我们没有踏进单元楼,小离沉默低着头,长长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侧脸,我无声的叹了一口气将她搂了过来。

“咔嚓”屋里开始砸起酒瓶,玻璃破碎的声音扎得人生疼。小离身子一抖,她缓缓抬起脸看着我,眼眸湿润。她轻声嗫嚅“哥哥,走吧”

几天后,我再看到陆经年,小离正用棉签处理他未愈合好的伤口。他尴尬地用手去挡嘴角的青紫,低声唤我“郁东哥哥”我摸了摸他的头,放下刚买的创可贴。自此以后,陆经年对我便也不再扯这些显而易见的谎言。

谁都有属于自己的挣扎,我们自是无权插手别人的家事。

我看着男孩手臂上的伤疤,只是想起托尔斯泰的一句话“幸福的人都是一样的,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

 

虽然郁离没有刻意问起过,但当郁离又一次拿着棉签为他处理胳膊上的伤口时,男孩还是咬着唇低声开了口。

“以前妈妈也是这样给我上药的”他眼底像湖水一样潮湿。

“她对不起爸爸,所以她现在工作这么忙,我想她大概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破碎的家吧,只能借此逃离。也不知道,我和爸爸,妈妈究竟对谁的愧疚更多一点”

他逆着余晖苦笑了一下“至于爸爸,他有一天无意知道了真相后就开始酗酒,后来便失了业,变成你看见的样子。”

“他迁怒于我,我不知如何面对他。不是没有尝试过恨他,但最绝望的却是我理解他的愤怒,小离,我确实是可以证明背叛的存在。”

陆经年顿了顿,失神地拿起身边的半瓶酒精全数泼到了伤口上“可是爸爸以前不是一个暴戾的人呐,我七岁前,他那么温柔地喊我小年,我记得那么清晰”

他的声音颤抖,眼眶有一点红,不知道是不是酒精带来的疼痛。

 

郁离沉默着夺下他手里的瓶子,轻轻擦干他的伤口。做完这一切后,她抬起眼直直地看着陆经年勉强扯出的笑容,踮起脚抱了抱他。

“笑得这么难看,不如不笑”

 

陆经年努力扯了扯嘴角,竟是不自觉滚了几滴泪下来。好在,夜色已深,谁也没有看见,谁也没有提起。

 

 

那天晚上,窗外的月色朦胧,没有星星,没有风。

小离辗转难眠,我感觉到异样,侧过身看着她柔声问“怎么了”

她眨了眨眼睛,犹豫了一下,撑起脑袋向我转述了这个故事。

“哥,这个世界里好像没有完全的幸福”小离笑了笑,眼里哀伤叆叇。

我坐了起来,轻轻将她搂在怀里,让她靠在我的肩上。“小离想爸妈了嘛?”

“嗯,不知不觉,竟是好多年了”

“乖,不要多想。我们过得好,爸妈在天上会高兴的”我轻抚着她的后背。

“以前,我一直以为有一个家就会幸福,就跟紫妍一样。”她喃喃自语“而且他在旁人前总是笑的那么快乐”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每个人都不容易”

 

小离叹气,沉默了良久。我揉了揉她的头发“乖,不早了,休息吧”

她点了点头,听话地躺下闭上了眼睛。我替她掖好被角,但没过多久,又听她蠕动着翻身转向我。

 

“哥哥,但你说为什么他要披着伪装让自己活得那么累呢。”

我微笑着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他有自己的骄傲,也有自己的卑微。你要谅解。”


第九章

夏季的阳光炽热而肆意,透过窗外斑驳的树影,洋洋洒洒落了一地。压力巨大的期末考阶段终于过去了,整个学校弥漫着放假将至的喜悦。

郁离用书包枕着头,懒洋洋地躺在树荫下,远远看着操场上打篮球的男孩子们。

“怎么躺在这里”紫妍收拾好东西从教学楼寻了过来。

郁离懒得动弹,仰起头微微眯了眼“楼上空调太冷了”

紫妍也在她身旁躺了下来,顺着郁离的目光看过去,一群满头大汗的男孩子中陆经年的轮廓那样的熟悉醒目。紫妍抿了抿嘴,侧过身悄悄问“小离你真的喜欢上陆经年了啊”

郁离浅浅勾了勾嘴角“你觉得呢”

“我不确定呀”紫妍眨巴着眼睛认真地看着郁离眸底的涟漪。

“你觉得他不好吗”郁离玩弄着落叶,漫不经心的问。

“也不是,但是他的心事埋得好深”紫妍顿了顿“不过我和他也不是很熟”

郁离笑了,紫妍还是那么天真烂漫。谁的故事背后不是痛的死去活来的伤口,见不得光,只有在黑夜四下无人时独自舔舐。而人生活到这般,唯一庆幸的就是还有面具可以遮住这些丑陋的伤疤,免于一次次被暴露撕裂。想到这儿,郁离不经叹了口气,一切都有代价,一旦戴上面具,就要承受自我被极端拉扯,分崩离析的痛苦。而这样的痛楚太深刻,她不愿承担。

 

“其实他只是需要一个人,能够分辨出他的每一次强颜欢笑。”

紫妍看着树荫下淡淡微笑的女孩,她的脸一半沉浸在阳光中闪着光,一半又在阴影里捉摸不定。那一瞬间,紫妍突然明白了郁离的心境,需要看穿逞强的,又何止陆经年一个呢。

“郁东哥哥同意了吗?”

郁离手中动作一顿,然后将残枯落叶遮在眼睛上,轻声道“我回去就问”

 

远处操场上传来哨声,赢了比赛的男生们兴奋地用冰矿泉水泼在脸上,吵吵闹闹勾肩搭背地走了回来。

“陆经年啊,你看你回来,我们队就赢了”

“诶你们还记着我上一次啊,太小心眼啦!”

“行啦,就算你这次将功赎罪咯”

“大家先回去吧,我晚点再走”陆经年认出树荫下慵懒平躺的郁离,不住停下了脚步。

那一大帮男生瞬间就明白了,纷纷起哄,笑着打趣“陆经年真有你的,拿下了冰美人啊”

“什么时候请客啊”

“诶再说再说,都回去吧别闹了”

紫妍也坏笑地戳了戳郁离,“你俩好好享受,我先走啦”

郁离点点头,还是那样静静地躺在那里,男孩言语中羞涩的兴奋,她听得真真切切。

 

陆经年终于好说歹说地劝走了他的那帮兄弟,一屁股坐在了郁离身边。“你怎么躺在这里呀”

郁离闻着空气中带有荷尔蒙气息的汗味,那么激越丰裕的青春气息,她太贪恋。

陆经年见她不说话,也默默地在一旁躺了下来。

“你暑假,怎么安排呀”郁离悠悠开口。

“老样子吧。我平时能不在家就不在家”陆经年声音又多了几分酸涩。“你呢”

郁离想到哥哥,又觉得心口一滞,哥哥从来都是没有选择的那一个。“陪我哥吧,他太辛苦了”

“也对”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没一会儿天就黑了。

 

 

晚上下班回到家,我正在电脑前忙着改稿,郁离突然走了进来,有些严肃地道“哥哥,我问你个问题”

“嗯?”虽然是妹妹,她那一本正经的表情仍叫我捉摸不透。

“如果我现在和一个男生在一起了,你会同意吗?”

我猛的一惊,她的两只眼睛明亮地眨着,一点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你已经有男朋友了?”我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如果呢,你会同意吗?”郁离不依不饶地追问着那个答案。

我一时竟觉得舌头有些打结,小离虽然早熟但也不过是初一的小孩子。

“哥哥”郁离又叫了我一声。

“怎么,陆经年已经表白了?”

小离脸腾地就红了,耍赖般拉着我的手扑入我的怀里。

“嗯?告诉哥哥嘛”我坏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当然…没有” 郁离还是那么口是心非。

“什么时候的事啊”

“就…前几天”

我搂着怀里的小人,拼命忍着笑意,刚还嘴硬说没有。

郁离马上也反应过来了,又羞又恼地挥着小拳头。

我拉着她让她侧坐在我的腿上“不要害羞啦,哥哥一直知道郁离是个有魅力的女孩子”

“那哥哥就是同意了咯”

“你觉得呢”我揪了揪她羞红的耳朵。

“子妍说你不会同意,但我觉得你会同意”

“都说得不对,我想我既会同意,又会不同意”

郁离没说话,只是又往我怀里缩得更紧了些

“同意是我觉得恋爱不是一件坏事,不同意是因为”我顿了顿,想起那夜路灯下陆经年清秀哀伤的侧脸,“我不放心,小离”

郁离轻声笑了,侧过头软软地靠在我的肩膀上。

她总是这样,轻而易举就吃定了我。

 

“陆经年是个好孩子不过也吃了一些苦,只要他对你好就行。”我絮絮地说着,虽然觉得自己啰嗦但总觉得放心不下“要会保护自己知道吗”

郁离好笑地看着我。

“干嘛”我无奈地瞥她“哥哥就不能唠叨两句了。”

她嘻嘻地笑,像小猫一样依偎得更近了些,我觉得甜蜜却依稀有淡淡说不清的失落。

我伸手点了点她的小鼻子“吾家有女初长成啊”

 

第八章

我从杂志社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繁星密布了,看到陆经年先是一愣,目光从他青肿的侧脸落到他手上干涸的血迹后,心中已经明白了七八分。我轻轻地扫了郁离一眼,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倒也没解释什么。

陆经年站起来,缩着头局促地喊了一声“郁东哥哥”

“恩,先坐吧”我径直从抽屉里翻出了药来。

“消毒的时候会疼忍着点”我怕他乱动便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陆经年轻轻点了点头,因为疼痛而习惯性皱起了眉,却一声未吭。这一点倔强倒是像极了小离。

“平时伤口不要碰水,会感染”我一边上着药一边耐心的说着。

男孩一直不好意思地低着脑袋,闷闷地应着。

 

天色已晚,本来想留陆经年在这里凑合一晚上,他却执意要回家。他晦涩地笑了笑“再不回去会麻烦”

我也没有再多加挽留,抚慰般拍了拍他的肩膀,送他出了门。

那天我和陆经年两个人在路灯下站了很久,昏暗的灯光模糊了他脸上的印记,他的眼神和小离一样,多得是这个年纪本不该有的隐忍。

 

回家后,我看到郁离有些失神地站在窗前遥望着。

她转过头问我“哥哥,你和陆经年都说了些什么?”

“怎么?”我扬了扬眉,走到她的身旁。

晚风吹起郁离的长发,她的眼神在夜色里那么脆弱“我只是觉得,好像所有幸福都有代价”

我只是淡淡一笑,将她柔软的身子揽在了怀里,轻语道“都会好的”。

 

 

两天后,陆经年回校上课,脸色的青肿已消去大半,衬衫的领子依旧高高竖起。

好多同学一下课就围着他“我说你小子怎么一声不吭就消失了一个星期”“就是,就是,害得我们班级球赛都输了”。

陆经年挠着头傻笑“不好意思哈,那天不小心从家里楼梯上摔下来了,这不扭伤了多休息了几天”

“扭哪儿啊你我看你好着呢,每次都是期末考试前请假,一定是躲在家里用功苦读了”同学嬉闹般捶着他的手臂。

“别闹,哪有什么苦读啊,这不每次考的都比你差吗真是的”陆经年连连辩解,却不经意的皱起了眉。

郁离坐在前方,回过头默默地看着陆经年在其中插科打诨,他的眼神若无其事得差点就让人相信了。

 

放学后,同学们都陆陆续续散的很快。在这样一所重点中学里,期末考试无意是一颗重磅炸弹,叫每个人都精神紧绷。

陆经年走向正在理书包的郁离“笔记再借我下吧”

郁离回头看了他一眼,一边在书包里找着,一边淡淡的说“你伤还没全好怎么就来上课了”

陆经年再一次完美的笑了起来,颇为无辜地道“哪有,我好得很快的”

郁离抽出本子,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阳光下男孩的棱角分外分明,只是瘦削的脸颊上仔细看还是有未退尽的淤青。郁离冷不丁用力拿本子戳了戳他早上被同学捶到的地方“再装”。

陆经年一个没忍住,“嘶”得吸了一口气,捂住了那里未痊愈的伤口“啊…那也不用下手这么狠吧”

郁离把笔记本塞在他怀里,轻描淡写地道“等下一起回家吧”

陆经年看着她,有一秒的错愕。

郁离似有似无地勾了勾嘴角“反正顺路”

 

陆经年好像很习惯活跃气氛,平时在班级里也是,每到课间,除了抄笔记的时候,就从来没看到他闲下来过。不是和这个兄弟打打闹闹,就是帮那个兄弟出谋划策。

一路上他和紫妍两个人谈着班级里的趣事,载笑载言,倒也气氛融洽。

郁离走在他们俩的旁边,默默地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

阳光从远方洒下来,温度尚好,颇有几分年少无知、岁月静安的味道。

 

紫妍家近,很快就告别了,只剩下郁离和陆经年两个人慢慢走在夕阳下,空气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郁离”男生的声音也是静静的。

“恩?”她头也不抬地踢着地上的石块。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不一样。”

“在教室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吗?”

陆经年在心底笑了笑,果然她是不记得了。

 

初一刚报道时,正是初秋,学校满园桂花树星星点点绽放,花香扑鼻。

当时门口堵满了接送的汽车,爸爸妈妈簇拥在孩子们身边,这个帮着整理新衣裳,那个帮着背上新书包,甚至还有头发花白的爷爷奶奶们,一口一个宝贝地叫着。

陆经年孤身一人怔怔地站在人群中,当时爸爸已经沉溺于酒精与暴力之中,而妈妈疲于生活工作繁忙。他连忙收回羡慕的视线,低下头看着自己旧衣裳,心中满是无迹可寻的委屈,却倔强着不敢落泪。

 

在这一片喧嚣之中,他第一次看见郁离。

高高的马尾,瘦小的背影,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她扬着脸静静地站在桂花树下,清冷的轮廓在阳光下分外清晰。陆经年站在十米开外注视着她,没有原因,他只是被她吸引。

良久,她心满意足般收回视线,临走时像是捕捉到了什么似得略一回头。陆经年躲闪不及,正对上那双黝黑深邃的眼眸,还有那微微勾起的嘴角。

那一刻,世界只剩下寂静的声音。

他觉得她特别极了。

 

“那就算是吧,你就说了两句话”陆经年侧过脸看着她,她还是扎着高高的马尾,半张脸沉浸在阴影中,眼神似呼之欲出的黑夜,一如当年。

郁离晃了下头认真地想了想“记得倒清楚”

“我叫郁离。谢谢。”陆经年像模像样地学着。

郁离莞尔一笑“还需要说什么吗?”

“你就是这么直截了当”陆经年轻轻摇头。

“伪装不是我擅长的事”郁离看着男生,他脸上还是那样无懈可击的笑容,只是眼神却无法隐藏的泛起些许哀伤。

陆经年没有再接话。

 

陆经年家相对来说是最远的,郁离在自家门口停住了脚步,略带迟疑地问“你回家,没事吧?”。陆经年点点头“放心,这几天我妈出差回来了”

“那就好”

“不用担心”陆经年顿了顿“其实也没那么糟”


第七章

期末考时期,连放学后的体育锻炼时间都被用来抓紧做练习。

“报告老师,今天除了陆经年以外,其他学生都到了”班长提前交卷后在班主任身边耳语道。郁离停下手中的笔,偷偷瞄了一眼自己的斜后方。

真的,陆经年的座位已经空了三天了,郁离不由得皱起了眉。

 

等紫妍做完值日后,天色已经不早了,大篇幅残照晕染在云朵上,如血色般灿烂妖冶,看的郁离有些出神。

“怎么啦,是因为这几天没有某人缠着你所有感觉失落了吧”紫妍坏笑着凑到郁离跟前。

“你又来了。不过,似乎老师挺习惯他一直请假的啊”

“欸对哦,好像是的呢”

郁离若有所思地看着紫妍“你是生活委员对吧,那你有陆经年家里地址了咯?”

“啊,我有啊,你……”紫妍吃惊的看着郁离“你要去他家里找他啊”

“别乱想,我是去要回我的笔记本的”郁离背上书包,直接略过紫妍的眼神“走吧~我们一起去”

 

事后再回想起来,如此一个漫不经心的决定,却如同一颗埋在水底的定时炸弹,将藏匿完好的真相撕裂开来,震伤了每一个人的心照不宣。

 

陆经年家里离学校倒是不远,不过在很深的巷子里。雨水坑洼的青石板路,朱漆斑驳的老式大门,贴满小广告的墙壁,破旧的褪色红灯笼,散落停放的自行车,墙角缝隙里意外的绿意。

郁离隐约觉得陆经年并没有他看起来那么简单快乐。

 

走到拐角处时郁离突然听见怒骂声,夹杂着陶瓷玻璃碎掉的声音,在颇为安静的巷子里显得尤其得刺耳。刚走进单元大门就撞见一个醉汉,身材高大,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他满脸通红,嘴里不住地嘟囔着粗话,手里还拎着半瓶啤酒。醉汉转头瞥了一眼她们俩,紫妍顿时被他可怕的样子吓得退了几步。

她们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一楼的房门竟是开着的。

 

扑鼻的酒气,满地狼藉,椅子桌子全部倒在地上,裂开的花瓶里几朵粉色百合已经枯萎。而一个身穿白色衬衫的男生正呆呆地跌坐在这些碎片上,他的右手撑在一片碎屑上,血迹斑斑。

紫妍看了一眼地址,再看了看门牌号,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郁离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那个熟悉的单薄背影,良久发出一声弱不可闻的叹息。

 

郁离踏着一地的碎片慢慢地走近他,碎片受到挤压又发出无数断裂的声响,而他却没有回头,只是条件反射般用另一只手护住了头,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郁离怔住了,抿紧了唇,眼眶一瞬间竟有些湿润。究竟是要承受过多少次的暴打,才会让他害怕成这个样子,在家里听到声响第一个反应居然是躲。而究竟又要忍住多少泪水,才能让他在所有人面前都装作若无其事。

“我拉你起来吧”郁离绕到他的面前,看着那双泛红隐忍的眼眸从无尽的恐惧变成惊讶又瞬间变成窘迫。

紫妍也走了过来一起帮忙,陆经年借力慌忙站了起来,他躲开郁离的目光,快速地竖起自己衬衫的衣领,又低头试图卷下袖子。

因为疼痛他一直皱着眉。

 

“别遮了,伤口摩擦布料会感染”郁离轻轻地说。

他停下了动作,但依旧低着头,额前的刘海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右手的伤口看起来很深的样子,仍然源源不断地往外淌着血,一滴一滴地坠落在碎开的玻璃上。

没有人说话。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如同墙角上那些干涸的血迹一般叫人手足无措。

 

许久,还是陆经年自己打破了沉默,他太不自然的挑了挑嘴角“你们怎么来了?”

郁离没有搭话,只是扶起椅子拽着陆经年给他简单地包扎了下伤口,可无奈他家连基本药品都没有,完全没有办法消炎,只是先止住了血而已。和紫妍一起收拾完一地碎片后天色已经暗了,紫妍生怕父母着急便先回家吃饭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郁离和陆经年两个人。

陆经年看着蹲在地上仔细捡着碎屑的郁离,轻声问道“你不回家吗?”

“没事,我哥今天加班”

“你可以先回去的,这些我自己来就好”陆经年也在她身边俯下身子。

郁离转头盯着他的眼睛,分明满满的全是期待,可看他的脸又是一副淡淡的毫无表情的样子。果真是带了太久的面具。

“一会儿记得提醒我去买些纱布、消炎水还有活血化瘀的药”

“化淤的药?”

郁离顿了顿,伸手拉下了他从来都高高竖起的领子“别遮了,我早看见了”

两指宽的肿痕顿时暴露在空气下,长长的一道已是发青微紫。

陆经年尴尬的笑笑“很难看对吧”

“是伤总会好的”郁离走到窗前,长久望着屋外清澈渺远的夜空,缓缓说道。

 

打扫完一切后,几乎再也找不到还在营业的药店了,郁离坚持带陆经年回家,况且有些伤郁离也不好意思替他上药,只好去找哥哥求助了。

 

两个人并排慢慢走着,昏暗的路灯将影子拉的格外纤长。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上课?”

陆经年苦笑了一下“等疤痕褪下去点吧”

“还好不是疤痕体的”

“是啊,还要庆幸我命硬”陆经年自嘲的扬了扬嘴角“不过,你怎么都不问我”

“解释很必要吗?”郁离侧过脸看着男孩受伤青肿的脸颊“有些伤疤是不该轻易去揭开的”

“可是已经被揭开了”陆经年看着她,眼神哀伤而无助。

郁离看着他眼底汹涌的悲伤,轻轻的说“对不起”

陆经年抿了抿嘴,重新把目光投回远方,漫不经心地踢着地上的石子“郁离,你知道我不怪你的。”

 

总有开在悬崖上的花,总有长在沙漠里的树。

总有那么多的人,日复一日行走在生存边缘。

受过更多的伤,流过更多的泪。

但是他们却活得依旧那么勇敢。

哪怕停留在人世的罅隙里。

哪怕身不由己情非得已。

依旧这么倔强。这么夺目。

你看,这个世界从来都是存在弱者和强者的。而正因为有过比别人更深的伤,所以才要活得更加用力。